第2章 小狐娘
林外先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进了落叶层，紧接着，灌木被撞开的簌簌声由远及近。
星璃娅循声望去，只见一团雪白从断枝间滚出来，那只狐狸在地上翻了半圈才刹住势头，晃了晃脑袋抖落满身叶片，重新化作蓝白长发的少女，膝盖还疼得她龇了一下牙，却顾不上揉。
“主人！”
琉玥几步冲到湖边，星璃娅刚把烤鱼举高，就被她连人带鱼扑倒在草地上，后背撞进草甸，鱼从指间飞出去，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，又在湖面打了个水花，彻底回归自由。以这种方式殉职，也算死得其所了。星璃娅望着那圈渐渐平息的涟漪，心想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遇见比这更窝囊的午饭告别式。
“我的午饭。”
“午饭哪有主人重要。”琉玥捧住她的脸，额头贴了上来，鼻尖几乎碰到鼻尖，“别动，让我看看。”
淡蓝的微光从两人相触的地方散开，琉玥闭着眼，狐耳不时轻颤，像是在分辨极远处的声音，指尖从太阳穴滑到后颈，每一处停留都很久，比以往任何一次检查都要仔细，久到星璃娅几乎要怀疑，这只狐狸会不会检查着检查着便睡着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琉玥才舒出一口气，睁开眼，把额头从星璃娅额前移开。
“主魂安稳，神格碎得有点厉害，不过没有继续散开。”
星璃娅推开她凑得过近的脸，顺手摘掉她鼻尖上沾着的一根草屑：“早说了我没事。快起来啦，你好重。”
琉玥笑嘻嘻地拉她起身，绕着她转了一圈，正要再确认一遍伤势，耳尖忽然垂下来，像被霜打过的叶子。
“主人，你的衣服呢？”
星璃娅低头看了一眼，方才只顾着检查神格，竟忘了给这具新身体幻化衣物。她抬起手，白金色的光从肩头垂落，在触及草叶前凝成一件便于行动的短袍，领口与袖口都收得利落。
琉玥刚从储物盒里翻出一团缀满蝴蝶结的布料，捧着看了看，又看了看星璃娅身上那件短袍，耳尖肉眼可见地又矮了半寸，遗憾地把那团布料塞了回去，动作缓慢得仿佛在进行某种哀悼仪式。
“至少让我管饭吧。”
她铺开野餐布，甜点一盒接一盒摆满草地，品类齐全得足够开一间临时甜品店。星璃娅认出提拉米苏时，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，目光随即落在野餐布上那张不知何时偷拍的洗澡照片，嘴角轻微抽搐，默默把提拉米苏挪过去，端端正正挡在了照片中央。
琉玥蹲在旁边摇着尾巴，等她吃下第一口，才露出如愿以偿的笑。
“还算有点用。”星璃娅伸手揉了揉那对狐耳。
琉玥顺势蹭了蹭她的掌心，脸埋进她肩窝里，尾巴又摇成一团毛茸茸的虚影，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补了一句：“以后不许再弄丢衣服了。”
这样安稳的时刻，星璃娅有些舍不得就起身。可她心里清楚，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宽裕，神格碎得太厉害，容不得她在一张野餐布边上赖太久。她揉了揉掌心里那只温热的狐狸脑袋，指向湖对岸：“去看看，找块能落脚的地方，也留意神力的痕迹。”
“交给我！”
红光闪过，草地上只剩几枚被风卷起的糖纸。
琉玥回来时，日光已经越过头顶，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，她落在湖边，一反常态地先朝北方看了一眼，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认真。
“找到一座城，离这里不远。”她蹲下，用指尖在泥地画出湖泊和城墙的位置，“奇怪的是，从这里过去还是晴天，到了城外某条线，光一下就暗了，里面一直下雪。”
“一直？”
“嗯。雪很厚，街上的人却穿得不多，也不怕冷。”
星璃娅望向北方，湖的另一侧仍是一片盛夏似的浓绿，树冠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，天际却压着一线白得发灰的云，像有人把两个季节生硬地缝在了一起。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
琉玥点点头：“城里有一丝神力，被冰雪的气息盖住了，我靠近以后才闻到。不过气息对不上，不是主人散落的碎片。”她摊开手，掌心浮起一缕红蓝交缠的微光，“雪城的冰气更重，城外的晴空里火气更盛，交界处两股气息绞在一起，不太安稳。”
那缕光在她掌心碰撞几次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，很快一同熄灭。
星璃娅看着那缕光熄灭，又抬眼望向北方。天际那线白得发灰的云横在晴空之外，若只是寻常天候，断不该切得这样干净。
“去看看。”她站起身，拍了拍短袍下摆沾着的草屑，“正好也要找落脚的地方，顺便问问有没有离开这颗星球的途径。”
琉玥点了点头，身周红光一闪，重新化作通体雪白的狐形。冰凌般的羽翼从背后展开，翼尖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点，映得湖面泛起一层浅蓝。
星璃娅跃到她背上，抓住颈间柔软的长毛。
“坐稳咯！”
羽翼掀起湖边的草叶，雪狐腾空而起，越过冷杉林，朝北方那片终年不散的雪云飞去。日光在她们身后迅速退远，脚下的湖泊缩成一枚碎裂的镜片，边缘镶着冷杉的墨绿。
风灌进领口，长长的毛发拂过星璃娅手背，她低头替琉玥拢了拢颈间被吹乱的长毛，琉玥的耳朵在指间抖了一下，双翼在气流里微微调整角度，继续朝那片灰白的云幕飞去。
同一时刻，远处钟塔的最高层，有人睁开了眼。
风卷着雪粒穿过空旷平台，将黑袍吹得猎猎作响，黎敖站在塔沿，望向云层外那点逐渐靠近的冰蓝光芒。陌生的气息掠过他的感知，他曾在千年前触碰过相似的力量，那时远没有如今明亮，隔着漫长岁月，他依旧认出了那点远古余烬。只是过了千年，余烬竟能亮成这般模样，他一时拿不准来者的深浅。
“异乡的客人……”